2020年6月8日 星期一

西巒大山|人倫林道與消逝中的巒安堂廢墟


步道行走日期:2020/04/14-16

登頂西巒大山大抵有兩條路線,多數人會選擇經人倫工作站進入林道後,由登山口往返三角點,大約十個小時內可以完成這座百岳;或者重裝上陣,背負兩日用水於途中的森林營地或瞭望台紮營,隔日輕裝攻頂後再下山。

也有人會選擇迂迴一點的路線,從距離登山口一個多小時車程外的雙龍村進入雙龍林道後開始徒步,第一晚在治茆山和西巒大山稜脈鞍部的停機坪營地紮營,隔日銜接人倫林道並越過幾處坍塌後於荒廢的工作站過夜,最後在第三天攀上西巒大山山頂後循西邊陡降的稜脈下山。

三天兩夜的行程精彩豐富,有迷人的林道景觀也有歷史文化的鑿痕,路線大致沿著舊時大型柴車可通行但現已荒廢的林道,沿途會經過日治時期撫番的警備道路,以及許多舊時伐木產業的遺跡,像是拋錨在路邊的本田王牌機車、傾頹的工寮、伐木作業的大型機具,以及一座潛藏在山林深處,被山友稱為「巒安堂」的林業聚落。

本文搜集了一些史料和舊照片,私以為應該是現存網路所尋完整度較高的遊記與介紹文了,期許透過這些圖文還原巒安堂之往日榮景,也讓有興趣的山友能獲得更充足的資訊。



巒安堂簡史


「巒安堂」曾是巒大山林場人倫工作站的行政中心,位在人倫林道37.6公里處,海拔2600公尺,是當時林務局所設最高的工作站,園區設有辦公室、員工宿舍、販賣部、倉庫、機房,以及一座名為「巒安堂」的小廟。在工作站的下方還有一座規模不小的溫室花園,因該地氣候環境適宜,是當時台灣唯一種植牡丹花的地方,林務局曾在此栽種400多棵牡丹樹,品種約25種。據說在牡丹花未完全綻開時,會由專人剪下並直送給當時的總統夫人宋美齡。

人倫工作站設立於民國49年,與當時位在郡大林道僅一山之隔的望鄉工作站互別苗頭,分別開發巒大山區東西兩邊的原始森林。初時人聲鼎沸,伐木員從部落裡搭車往返這座深山林場,最多曾有一百多人同時在此生活,從已成廢墟的宿舍周邊仍可找到少量古物和陳年垃圾,不難想像當時這座山城熱鬧的景象。而此地也是當時攀登西巒大山的最佳途徑,搭乘柴車到工作站後,只需要走兩小時便能輕鬆登頂,不像現在必須辛苦熬過一大段陡坡才能走到三角點。

只是後期因不堪國民政府耗竭式的「皆伐」作業,珍貴的紅檜、扁柏幾已消失殆盡,伐木事業的經濟產值大幅下降,加上幾次風災水災讓水土流失的議題浮上檯面,戒嚴末期的民意聲量越來越大,森林保護運動和保育意識開始萌芽,人倫工作站終於在民國72年走入歷史。林務局後來在林道17公里處設立新的人倫工作站,因此位處深山的舊工作站之名稱逐漸被「巒安堂」取代,彼時照護林務人員免於工害天災的小小廟宇,成為登山者追尋台灣往日林業榮景的山中秘境。但說「往日榮景」是有些怪異,若用緬懷的角度看待可能會有些尷尬,因為從另一種觀點來看,這段伐木史其實是台灣林業的一道傷疤。

眾所皆知,台灣原生的檜木、扁柏是價值極高的木材,在福爾摩沙尚未被世人發現之前,高聳參天的紅檜是這座島嶼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在寧靜的山林深處,曾有數十萬棵神木級的巨樹看顧著原民。這些巨木從何而來?依照《通往世界的植物:臺灣高山植物的時空旅史》書裡的考據,以生物地理學的觀點來看,原生於北美洲的扁柏屬巨木在兩億年前,透過尚未分裂的古大陸板塊傳播至日本古列島,並在兩百多萬年前的第四紀冰河期,從冰封的北方向南遷徙到更溫暖的台灣,這批來自遠古與遠方的移民,被生態學者認定為台灣最古老的生態系。而目前世界僅存的六種扁柏屬植物,分佈範圍也就只有北美、日本和台灣三地。

日本當地原生檜木已有超過千年的採伐歷史,世界現存最古老的木造建築就是建於西元607年的奈良法隆寺,主體建材採用鄰近生駒山砍伐的上等檜木。但是日本檜木開發到近代已所剩無幾,所以當日本學者首度來到台灣探勘,並在阿里山區發現滿山的台灣紅檜時,完全可以想像那是一幅多麼令人震懾的自然奇觀。殖民統治者眼中的台灣原始森林可謂是一片無盡的寶藏(日語稱為「無盡藏」),日本人設立林場並開通鐵路,將台灣的原木一批一批往山下送,總計日治時代的伐木量高達2,600萬立方公尺左右。

等到國民政府接手後更擴大林場的經營,全盛時期台灣山區林道總距離達3,682公里,密密麻麻地佈滿台灣山脈的中心地帶,如同白蟻啃食巨木,原生森林消失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民國80年宣布全面禁伐天然林為止,國民政府的總伐木總量已達到接近4500萬立方公尺的驚人數字。如今,台灣山林只剩寥寥幾棵巨木可以觀賞,而且大多是過去伐木人員看不上眼的瑕疵品,所幸還有少數群聚在山區深處的紅檜與巨杉,因林道未能開發觸及而倖存到現在。

回憶三天的旅程,路上所有看見的檜木皆已剩下殘存的巨大樹樁,少數尚未被腐箘吞噬的樹樁,也早已被不肖的山老鼠一塊一塊裁切打包。即使那些運不走的木塊被巡山員噴上紅漆列管,仍舊不敵風雨的侵襲,終究會成為一片又一片腐朽的木屑,分解成土壤的養分。要再一次看到他們的身影,恐怕得再等上好幾個千年。

我曾在美國加州親臨巨大杉木叢生的感動,數百棵出動幾個大漢也不見得能環抱的北美巨杉,靜靜地佇立在森林的各個角落,當我幾乎要確認眼前是體積最巨的一棵大樹時,下一分鐘又會在轉角發現一棵更大的紅木,直到經過好幾次改判後才終於放棄比較尺寸的大小。那一股因見證原始生命存在的怦然悸動仍舊烙印在心裡,累積數千年的巨大生命力透過肌膚的輕輕觸碰,便足以強力喚醒身為人類渴望自然、也需要依附自然的本能。美國詩人惠特曼曾寫道:「老樹本身就是地球的殿堂,無須人為的修飾,老樹就是廟宇」但我們這一輩的台灣人連瞻仰老樹的祠堂都所剩無幾了。

而廢棄林道的景觀固然很美,走在或蜿蜒或筆直的綠色隧道中,身體會產生一種景物在移動的錯覺,是那些花呀草呀山呀不斷推擠到眼前讓人應接不暇。若是在訴求高度攀升的路線上,這種視覺的感受不會那麼強烈;但如果是距離的延伸步道,而且是在距離拉長到一個門檻之後,很容易就會產生上述的感受。這是長距離徒步的美妙之處,你走進大自然,大自然便走近你。但一想到這些林道也曾是破壞水土保持的元兇之一,不禁覺得有些崩坍還是保持崩坍就好,而傾頹持續傾頹,直到下一個百年後煙消雲散。




路線資訊



路線規劃
D1:雙龍部落 → 雙龍林道 → 停機坪 6.5hr
D2:停機停 → 人倫林道 → 巒安堂 4hr
D3:巒安堂 → 西巒大山 → 人倫工作站 10hr

水源
D1:接近停機坪營地前有穩定溪溝活水。
D2:巒安堂東側林道約十分鐘路程有溪溝涓流。
D3:沒水,得在巒安堂取好下山行動水

爬升下降
D1:上1063m,下48m
D2:上320m,下18m
D3:上498m,下1533m



雙龍林道-人倫林道


「誒⋯⋯那個⋯⋯鑰匙斷掉了⋯⋯」

幫忙接駁的小田事前提到他會去借林道柵欄的鑰匙,打開後可以省掉五公里的水泥路,讓車子直抵行車終點,大約減少90分鐘的路程。所以早上大家心情很放鬆,即使比預定時間晚一小時出發也沒在怕。結果車子開到柵欄前,他下車,鑰匙插下去一轉⋯⋯竟然斷掉了!斷掉了!斷掉了!

天意啊⋯⋯

臨時要多踢五公里林道,心裡真的是五味雜陳,這代表早早到營地耍廢的計劃泡湯了。還好林道景觀美、空氣好,有預先抓好緩衝的時間,走著走著也是走到了。

路上剛好遇見林務局工作人員在疏伐,有停下來稍微參觀一下作業方法,這部老柴車不曉得服役多久啦?

在行車終點(也就是林道水泥路的終點)小歇用餐後,路線開始一段上坡後進入一段不寬也不窄的「類林道」,應該就是人倫警備道東支線,也就是古道「中之線警備道」人和支線的一小部分。

路上有數量相當多的水晶蘭。

途經大崩壁,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直接看見山下的日月潭。

許多原住民族家屋常見的「三石灶」,在林道上變成獵人烹煮食物用的「三柴灶」(這名字我自己亂取的)

抵達停機坪營地,這次只用一張天幕搭帳,輕便許多。

上圖是停機坪營地,位在治茆山與西巒大山的鞍部,也就是下圖白色圈起來的地方(正中間右邊山峰就是治茆山)。


很久以前這裡是當地幾個原住民郡社交通往來的古道,日治時代變成中之線警備道的一個要塞,附近曾有一處「巒大山警官駐在所」(不在停機停營地),據說可容納40人之多,但如今業已煙滅找不到痕跡。(照片來源

翌晨,營地周圍還是濃霧罩頂。

這次營地早餐準備了很久沒吃的雞絲麵,把水煮沸後丟料理包和麵條進去,不用泡也不用煮,馬上就可以吃了。美味、輕量又方便。而且一定要黑雞牌才好吃!

輕量化的絕招!就是把自己偽裝成背包讓人背走⋯⋯

泰包:Gregory Paragon 58L 綠
呆包:Gregory Maven 45L 灰

停機坪營地有一個V字型的開口展望,往東看過去,想像一條全長67公里的中之線隱身其中,蜿蜒迂迴在丹大溪、郡大溪和巒大溪之間。

撤帳後循著軌跡和路條指引接回人倫林道,在一個大U彎上。

注意危險・作業伐區

經過一座林道上的廢棄工寮,裡頭的隔間分明,最明顯的是一座古早味十足的廚灶。

快要被大自然吞噬的美津濃運動鞋。

在廢棄工寮拍了好多照片,檢查許多垃圾的年份後繼續前行。

接近中午,隊友K問:「等等還會有類似工寮的地方可以休息嗎?我想煮咖啡。」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路這麼寬這麼大,那麼,就不如原地坐下休息好了。這一天路程短,只要三個小時,當然是想停就停啊!(後來含休息拍照實際上是走了四小時)

林道上鋪滿柔軟的針葉,舒適度堪比沙發呀!

喝完咖啡續行。經過一處崩坍,危險性不高,安全走過。

曾經這裡是大型柴車可以通行的林道噢。

林道終於開始出現陽光了。

當陽光穿透雲霧、穿透樹林後照在地上,可以感受到這座森林的質地不一樣了,好像某種物質的濃度產生了變化。

靜靜走過。

那一座是南投的清水山。

再過不久就會走到巒安堂了,肚子好餓啊⋯⋯



抵達巒安堂


不久,在看見巒安堂會先抵達最下方的牡丹園。

在牡丹園溫室狂拍照的呆呆。

抵達巒安堂辦公室放背包後,隨即把所有能裝水的器具都帶到附近的溪溝水源取水,還好前幾天下雨不致乾涸,謝天謝地。只是這天的水流很小不利取水,所以我利用在PCT取水的經驗,用一片葉子喬好角度,涓涓水流就像水龍頭一樣順著葉梗流進瓶子裡,不到十分鐘就把六公升水取滿了。這個方法很實用,也能避免取到過多泥沙,水質會比較清澈沒有土味。

取水回到巒安堂辦公室內部煮食,一邊欣賞窗外的連峰美景。室內已有人將辦公室鐵櫃放倒當作桌面,自己搬石頭當小椅子,是個很舒適的炊事空間。

這餐吃白醬義大利麵。除了料理包外,呆呆還事前準備了培根丁,方法是先將培根乾煎去掉多餘油份後放涼、切成碎塊,放在小夾鏈袋裡收納。

料理包和麵一起在水裡加熱,接著將兩者攪拌後把培根丟進去,就是一道美味的白醬義大利麵啦!



巒安堂遺跡巡禮


用過午餐後開始四處散步遊覽,依照網路上找到的舊人倫工作展區域概圖,讓我們可以按圖索驥一間一間去探訪。這段美好時光讓我們得以好好休息、沈澱,把每座屋子都走一遍,把想看的物件都翻起來摸摸、看看。

若是兩天一夜行程,第一天清早從雙龍出發,抵達巒安堂也差不多接近黃昏了,如此一來,剩餘能在巒安堂周圍走讀的時間,大概只能隔日出發前的清晨了。所以非常慶幸這次是安排三天兩夜的行程,時間剛剛好,第二天悠閒地在正午時分走到巒安堂,因此到天黑前有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在廢墟周圍好好浪費。

另外,本行程貼文在臉專發表後,很幸運獲得曾在巒安堂工作的劉錦順先生之留言,擷取部分文字如下。

劉錦順:「諸位先進大家好:首先要感謝你們馳騁萬里不辭勞苦,開疆拓石奔走這一趟美到讓人窒息歷史軌跡,茲本人曾是人倫工作站員工你們的完美詮釋及沿線的珍貴史料紀錄,如履其境,讓本人扣人心弦,陶醉其間久久不能自已。

另一位劉念梅先生更在貼文留言處提供許多寶貴的第一手史料,是我翻遍網路也找不到的資訊。為了提高網路的可搜尋性,容我把劉念梅先生的留言文字複製如下:

劉念梅:「我在人倫19年。走過那些滄桑。你拍的38k人倫工作站,46k工寮。還是49k停機坪(87年監工)。都是一走再走。還有36k支線的集材架沒去吧?

劉念梅:「我從85年進林務局就派到人倫分站,兩年後接分站長。那時代都照顧老一輩的同事,待在山上可多領加給待退。所以我一人負責遠方的任務。包括崩塌地整治監工,造林監工,還有49k停機坪也是我監工的。85年賀伯颱風前林道還通到52k處。加上921地震,林道只到20k處。後來90年的桃芝颱風,把人倫分站,巒安宮全部蓋掉了。那時我還是站長堅持原地重建才有目前的人倫分站。林道也從10公里一直鋪到現在的18公里。

劉念梅:「真正的停止伐木應該是,76,77年時,我爸也是76年從巒大林管處退休的。78年才機關合併,把原本13個林管處合併為8處。只知巒大處跟埔里處合併為南投林管處。大雪山處跟大甲處合併為東勢林管處。以前伐木時期,人倫工作站位於人倫林道38k處,海拔2600公尺,那在85年賀伯颱風來之前可以坐車到那裏,爬約不到500公尺就登上西巒大山了。工人約250人。有幼稚園,牧丹園,巒安堂。後來裁併巒安堂遷到17公里現在的分站,改名為巒安宮。有7尊神坐鎮供奉。90年桃芝颱風把分站跟巒安宮淹埋掉,我也請大師父燒香拜拜送眾神回天庭去了。但巒安宮的遺址地基還在,就用來做50噸水塔。就在分站旁邊看到的水塔。分站旁還有榮民塔,有51位榮民伯伯的骨灰罈在那裏。每年的4月清明,7月的中原節都會祭拜,以感念榮民伯伯的奉獻給林管處。至於85年本要成立遊樂區,我也參加跟政院18部會來人和部落的會議,有要將 人倫開發為遊樂區,後來86年凍省確定了!也就不了了之!人倫海拔1500公尺,可眺望750公尺日月潭,而且在主線看到的日月潭,跟從雙龍部落上到停機坪看到的日月潭,風景角度截然不同。可以去體會一下!

爾後透過訊息與劉錦順先生聯繫,輾轉從劉嘉瑤先生的臉書獲得幾張當時拍攝的老照片,經本人同意後願意提供我在註明出處後使用,特此感謝!(後面會有幾張劉嘉瑤先生拍的照片與現況對照)

巒安堂(舊人倫工作站)的主建築物辦公室往外看,在眼前展開的一片連綿壯闊的山脈。右邊是八大秀和馬博拉斯山,左側則是東郡丹大橫斷(南三段),台灣最深入中央山脈的縱走路線就在眼前。

當時從大廳看出去的雲海(攝影:劉嘉瑤)

辦公室旁邊的福利社,是那邊最現代的水泥建築。

福利社旁邊是神明已被請走的巒安祀堂,是當時工作人員和地方人士集資建成,用途是保佑高風險環境中工作的林務作業員。

內部尚存十分鮮豔的色彩,以及一座十分不搭襯的吊燈。

這是約莫民國七十年左右拍攝的祀堂。(攝影:劉嘉瑤)

上圖:撞球間/下圖:倉庫

倉庫外的木箱。

防止林火,熄滅火種。(台灣省林務局局製)

原木登記卡,字跡難以辨識。

這是躺在巒安堂一旁林道的交通指示牌,隊友Jimmy將它翻面後才發現原來尚有未剝落、褪色的鮮豔油漆。拍了照之後他又將指示牌翻過去,他說:「多虧它背面朝上,才能保存正面的色彩。看完後再翻回去,讓後面的人能繼續欣賞它。」

外觀還算完整的大型屋舍。

當時屋頂尚有積雪。不曉得現在海拔2600公尺的巒安堂是否還會積雪呢?(攝影:劉嘉瑤)

四連間宿舍。

四連間宿舍裡的七號房,裡頭有很多剪貼上去的美女圖 ,大概是寂寞的工作人員所留下。

同一間房裡還有海報和罐頭的貼紙。

傾頹殘破的員工宿舍,整個工作站除少數水泥建築外,都呈現如此破敗的危樓狀態,彷彿你用點手勁稍推一下便會瞬間倒塌。

懷舊汽水大集合!(攝影:Jimmy Su)

最後來到工作站最下層的牡丹園。當時巒大山區的氣溫氣候適合種牡丹,也是當時台灣唯一有種植牡丹花的地方。林務局在此栽種400多棵牡丹樹,品種約25種。斜躺在花圃的窗框,似乎是通往另個世界的通道?

荒廢的花園。

如今這塊立牌已不復見,但仍可辨識出後方的圓弧形溫室頂罩。(攝影:劉嘉瑤)

當時從牡丹園的位置往上可以直接看到所有的宿舍和巒安堂,現在已全部被樹木遮掩住了。

返回辦公室內部佈置今晚的床鋪,大夥兒利用已經舖在那邊的藍白帆布為地布,鋪上睡墊睡袋就直接睡了。

入夜後開始有搗蛋的黃鼠狼出沒,膽子非常大,會偷垃圾袋,也絕不會放過任何食物。最誇張的是隊友突然發現自己整個食物袋竟然消失了!那是一個大約15升的輕量攻頂包,裡頭還有一天半的食物份量,竟然被一隻黃鼠狼整包叼走!還好我剛好用頭燈照到正在撤退的黃鼠狼,因為背包太大稍微卡在破掉的洞口上,在大聲喝止後黃鼠狼才悻悻然地逃走。但是半夜黃鼠狼仍不放棄繼續進攻,據說大家入睡後仍四處流竄,呆呆不堪其擾整夜無眠。

主結構的填充物竟然是竹子和泥土,果然是古早工法。

巒安堂辦公處的大前廊,也是一個可以休息放鬆煮食的地方。

又是一張令人咋舌的老照片,從辦公廳的大前廊往下看,林道上停了兩部載客的遊覽車(或是公車),足證當時真的可以讓遊客搭車抵達巒安堂後輕裝來回西巒大山,據說還可以在工作站洗澡住宿呢!(攝影:劉嘉瑤)

後來有朋友過去巒安堂,特地傳了上圖給他,請他在同一個位置與角度幫忙拍一張對照圖。兩相對照真有滄海桑田之感。(攝影:Winnie Lo)

下方林道上的立牌。

午餐太晚吃,晚餐弄到很晚才開始吃(其實也不是多晚,大概八點多啦)。結束林道間美好的兩日健行,隔天就要登上西巒大山後,細細品嚐那高度1600公尺落差下坡了⋯⋯

坍塌的天花板露出一塊星空,如果睡覺位置選得好,你可以盯著這樣的繁星入睡。(攝影:Kobe Chang)



登頂西巒大山


第三日清晨。原本預計清晨4:30摸黑出發,但大家決定等天亮再走林道,這決定很不錯,代表我們可以在巒安堂欣賞完整的日出後再離開。

睡墊睡袋外頭套上露宿袋真的能提升極高的保暖度,我用+2度睡袋在這等於是露宿的兩晚都睡得很舒服。屏除在空氣不流通時可能產生的內部反潮困擾,多帶一個露宿袋,似乎比換一個更暖的睡袋更經濟實惠又方便。至於睡袋內套⋯⋯嗯,至今還沒有感受到它的加溫效果啦⋯⋯

睡袋:ISUKA Air 280x 綠 / 450x 藍
露宿袋:ISUKA GTX Bivy

沐浴在金黃色的晨曦之中煮早餐,無風無雨無雲霧,夫復何求。

辦公室門口面向側東,第一道陽光毫不遮掩地直接穿透過來,大夥好整以暇地吃早餐、收裝備。

其實巒安堂地上有非常多碎玻璃,有些是窗戶,有些些是酒瓶和汽水瓶。希望這美麗的窗花能再維持久一點一點,不要被破壞。

層疊的山巒。

會寫下「懷念之屋」這四個字是因為舊地重遊嗎?照理來說,會對人事物感到懷念是因為曾經相處,曾經熟悉,所以會是以前曾在工作站的人留下的字?但其實即使我從未去過巒安堂,竟然也對當時傾頹的景物油生一股懷念之情。

與巒安堂合影。下次再過來不曉得何年何月了,屆時這邊的景觀會出現什麼變化呢?

從夾縫中茁壯的樹木。

此時開始在林道爬升,透過一處小小的展望看見等等要過去的西巒大山山頂,看起來很平。

不久來到西巒大山東稜的鞍部,這邊的視野非常好,可以清楚看見治茆山和整個日月潭。
右邊雙峰是治茆山,左邊山下就是日月潭了。

日月潭,涵碧樓在正中間,慈恩塔也清晰可見。

用過去曾在朝霧碼頭拍下的照片做比對,真的是非常有趣呢!

最遠最遠可以看到南湖大山。

從鞍部上山頂的路上有許多大鐵杉,非常壯觀。

緩緩向上。

郡大溪谷。

抵達西巒大山三角點。

天氣大好!

山頂的瞭望台內部爛得差不多了,幾年前裡面的樓梯曾經修復好,甚至可以打地鋪睡覺。現在裡頭都是垃圾和碎玻璃。

山頂的視野,最遠的右邊是玉山群峰,最左邊是馬博拉斯山。

最遠是玉山群峰,第二道稜脈最高點是郡大山,郡大林道在山腰間留下一道細細的車線。

把去年在郡大林道拍下的照片做個比對。

短暫停留休息拍照後就要來面對陡降的下坡了。

西巒大山三角點的視野,可以清楚看到八卦山山脈。

把握展望時間,可以看到最遠那一道是八卦山山脈,蜿蜒的濁水溪,以及正中間偏右的集集小鎮。

接下來就是連續陡下,果然如傳言所述:西巒=膝軟

離開坍塌的瞭望台後路變得平緩許多,這是中間經過的森林營地,如果不想單攻西巒大山,許多隊伍會選擇背水到此地紮營隔天再輕裝來回。

這朵蕈菇開得像朵花。

終於回到人倫林道的車道,小田招待好吃的西瓜、香蕉、奇異果,也特地帶了一大瓶可樂讓大家解渴。三天兩夜的行程在此劃下完美句點。

***

小田不斷在林道踱步並伸首張望,用銳利雙眼搜尋尚未下山的另兩位隊友。當時我還不知道他一派輕鬆風趣的外表下,其實是一位知名嚮導與專業的山岳搜救員,否則必定能明白他心裡的牽掛。等待隊友期間我和小田大哥閒聊,隨口問道:「你有認識的長輩曾在巒安堂工作嗎?」小田一派輕鬆地回答:「有啊,我爸爸呀。」乍聽這回答讓我感到非常興奮,面對這最接近第一手的訪查機會,我放下手中的西瓜,準備將心中的疑惑一掃而盡。

小田大哥口述兒時的記憶,包含父親,部落裡許多長輩都在巒安堂工作,每天都要搭乘一部巨大的柴車通勤,林道狹窄無法會車,每日只通行兩次,一次上山,一次下山;有時載人,有時運材。噸位龐大的柴車有時會運送體積驚人的紅檜下山,去頭去尾削樹皮後,僅僅兩棵大樹幹便將車子後斗裝滿。短短幾句話就把當時的情景勾勒得活靈活現,彷彿可以聽見那些生鏽機具再次運轉的聲音於耳邊響起。雖然小田未曾親自在當時拜訪工作站,但他雙眼迸發的光芒就像他爸爸親自站在我的面前一樣。

我再問他:「爸爸退休後還有到過巒安堂嗎?會想再回去嗎?」小田說:「我也不清楚,爸爸的身體後來不那麼好了,走不動。」我想起巒安堂辦公廳裡殘破的土牆,在幾句胡言亂語和遊客到此一遊的塗鴉中,發現一道以工整筆法寫下的四個大字「懷念之屋」。那會是某人舊地重遊寫下的文字嗎?我不禁在腦中編織一個老邁伐木工重返故地的浪漫故事,隨後發現自己雖然才剛剛下山,竟然已對那堆破瓦頹垣產生了懷念之情。也許我若干年後會想再重訪巒安堂,屆時林道可能變得更難走,房舍會更破敗,甚至消失在荒煙蔓草中。想著想著覺得有些可惜,但也暗自慶幸那座森林終於可以得到安息。

不久,最後兩位隊友下山歸隊,所有人都塞進車廂裡後,我在搖搖晃晃的車子裡,繼續從小田的口中拼湊巒安堂和人倫林道的故事,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那幅畫面清晰地重現。可能遺忘真的是歷史最好的敷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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