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29日 星期四

冰島公路旅行:無法收進相框的美


ROAD 32

冰島的秋色極美,但不是楓葉轉紅後那種繽紛、繁複的美。實際眼前所見,多半是一望無際的灰綠色苔原,偶爾一旁點綴大片大片的枯黃芒草罷了。但在如此單調、重複、了無生氣的低彩度風景裡,幾乎所有樹林都換上一件耀眼的金黃色新衣,濃烈地無法盡收眼底,幾乎要從眼眶裡滿溢出來。而且由於緯度較高,即使日正當中,陽光射入的角度也一概傾斜。暖和誠摯的色溫,將北國的寂寥、空白襯托出獨一無二的風情。美中不足的是,觀光客太多了,即便入秋後就是冰島的觀光淡季,惡劣多變的天候仍無法嚇阻前仆後繼的人潮。

駕車遠離人滿為患的「金圈」(The Golden Circle)景區範圍,切換至32號公路之後車潮明顯減少。夕陽將偌大的草原照得金黃,一團團白色的毛球在餘暉下緩慢移動,定睛一看才發現是綿羊,三三兩兩悠哉地聚在一塊兒吃草。據說綿羊的數量是冰島人口的兩倍,總數有六十萬頭,自一千年前由維京人引入後始終維持優良的純種。閉鎖的孤島是一種保護機制,但生物也因此變得相當脆弱,幾次外來物種的入侵差點就滅了全部的羊群,所以冰島政府對動物進出口的政策非常嚴格,例如:踏出國門的純種馬匹永遠不得返回冰島。

此外,這些毛茸茸的可愛動物,擁有可能是世界最高的「羊權」。根據法律明文規定,這些羊兒可以自由出入任何一塊草地吃草,即使是私人土地的主人也不得拒綿羊於門外。當然,地主可以建設圍籬,但如果被突破防線也不能將綿羊驅趕。老實說還真像地痞流氓,很不像話,但是太可愛了,完全可以原諒。題外話,冰島的羊肉相當好吃,沒有騷味。

暮色四合,除了流量大的1號公路以外,冰島路上幾乎沒有路燈。開了好久終於找到一處營地,打開頭燈在黑夜中將帳篷搭好,我望著天空中一道白色雲霧,淺淺淡淡地微微流動。曾聽說極光出現時一般人並不會察覺,因為顏色完全不像照片呈現得那麼飽和。於是拿起數位相機拍攝,短短曝光幾秒後打開預覽畫面,這才真的確認那就是朝思暮想的極光,當下興奮地放聲驚呼,眼眶泛淚。

極光爆發的時候像輕柔舞動的絲綢,只要親眼看過一次永遠都不會忘記。但隨即搞清楚美麗的極光竟然得透過鏡頭才能看見的時候,那一股激烈的感動也隨著逐漸消逝的光芒淡入黑暗。往後兩週,即使還有欣賞極光的絕佳機會,卻怎麼也提不起勁了。



ROAD 54


原本規劃逆時針環島,結果才出發第三天就因洪水沖毀主幹的1號公路,行程被迫更動,當下決定立刻回頭,改採順時針的方式繼續旅行。對觀光客來說,這相當令人頭痛,訂好的旅館、行程計劃全都打亂;但對當地人來說這似乎是家常便飯,沒有人抱怨什麼,就像他們放羊吃草的態度,面對多變的天候總能用平常心和幽默感對待。

冰島當地最知名的戶外品牌叫66°NORTH,創立于1926年。逛街時看見店裡一件T恤胸口用英文寫著「Waiting for summer since 1926 」(自1926年開始等待夏天),我打趣問了年輕女店員:「那你等到夏天了嗎?」她苦笑說:「還沒呢。」但事實上冰島真的有夏天,只是存在感大概跟肉眼看見的極光一樣薄弱吧。

改變方向後,從1號公路接到54號公路,預計在斯奈菲爾半島過夜。這座半島突出於冰島西海岸,細細長長,上頭盤踞一座同名的斯奈菲爾火山(Snæfellsjökull)。山峰終年積雪,被一條冰川覆蓋,時常隱身在繚繞的雲霧裡。這遺世的場景是科幻小說《地心歷險記》一書裡設定為通往地心的入口,本書在1864年發表時冰島尚未脫離丹麥獨立,居民仍住在茅草和泥土造的矮房裡,相信精靈的存在,相信島上生活著各種鬼怪。也許是這樣神秘的背景才受到作者儒勒.凡爾納的青睞,將它納入小說裡的重要地景。

而村上春樹是這樣形容斯奈菲爾半島的:「那裡的美,是實在無法收進相框的那種美。」「只能收進記憶的不可靠抽屜裡,靠自己的力量搬運到某個地方去。

往半島前進的這三小時車程,是來到冰島後,首次體驗到這趟旅行因公路風景而帶來的巨大、遼闊又孤寂的魅力,超越美國西部的荒野,超越澳洲沙漠的紅岩,像是一說出口就會感動落淚的未知語言,由延伸到盡頭的公路飛快地翻譯成美妙的音樂,喧賓奪主地讓所有的山海成了配角。








ROAD 1

1號公路環繞整個冰島,運量相當繁重,「開好幾個小時一輛車也沒看見」這種令人期待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斷掉的路段在南方的霍芬鎮(Höfn)附近,經過一星期的努力修復終於搶通,很幸運地,順時針繞到南邊的時候剛好可以通過。鎮上的龍蝦濃湯非常有名,就連首都雷克雅維克的居民都願意特地花六小時車程過去品嘗。但近年餐廳裡已被遊客塞滿,我們把車子開到門口後決定放棄可口的龍蝦濃湯,在駕駛座上吃完自己做的三明治就離開了。

冰島的觀光產業相當興盛,但在硬體尚未銜接上來,人力也未能補足之前,我隱約能感受到當地人心裡隱晦的糾結,大概類似台南的朋友抱怨每逢週末因為排隊的觀光客太多而喝不到魚丸湯的心情。但也許更嚴重一些,許多不守規矩的觀光客像綿羊一樣,任意出入禁止區域,踐踏得來不易的青苔,連圍籬都擋不住,比羊兒還不懂事。我不曉得冰島人如何處理這種情緒,但從當地電影、電視劇的題材總圍繞在懸疑的刑事案件上,似乎可以略知一二。

當刻板地認定冰島是蒙上一層面紗的神秘國度——事實上早已不再神秘—— 遊客們似乎奉行著某種不規則的秩序,在腦子裡鍵入「夢想」、「冒險」、「突破」這類關鍵字,但往往搜尋結果皆是一樣的平淡、乏味:在同樣的景點拍照打卡,吃同樣的排隊料理。旅行最大的樂趣在於「發現」,視覺、味覺和內在知覺的新體驗會讓人不斷上癮,然而當這座美麗島嶼被賦予的角色如此扁平,旅行者的視野只會漸趨狹隘,一再複製相同的旅行經驗。這相當令人沮喪。

公路旅行最後一天,往首都方向沿著1號公路往西移動,途中會經過艾雅法拉冰蓋附近的Sólheimasandur黑沙灘,在距離公路主幹往南約四公里的沙灘上,有一架1973年迫降的美軍DC-3 Wreckage飛機殘骸,聽說位置相當偏僻,得依靠GPS座標才能找到,非常神秘,也很耗費體力。然而那如末日廢墟的景象還是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我判斷那應該是一處尚未被人潮淹沒的地方,顧不得累積兩千多公里的疲倦,決定無論如何都要一探究竟。

有此一說,「廢墟情結」是因為現實生活累積的焦慮而造成。所以當置身在時間彷彿靜止的場景裡,傾頹斑駁的建築、物體,以曾經活躍卻死去的狀態存在時,會給人一種「事情已經結束」的解脫感。意識到塵埃落定,沒有任何待辦事項和遺憾,內心就能得到釋懷而平靜。

但事實讓人失望,它根本一點都不神秘。仔細規劃過的停車場裡,塞滿一排又一排的車子,前往殘骸的黑色沙灘上踏滿了足跡,連綿四公里的路徑兩旁,甚至有一整列整齊的黃色塑膠警示柱。絕對不可能迷路,也完全不需要精密的儀器來指引方向,「秘境在這裡噢!」只差沒有掛上這種讓人暈倒的標語。一件因意外造成的人造廢棄物,在以渾然天成的壯麗風景而聞名的冰島上受到關愛,實在是非常詭異的現象。飛機旁站滿了人,殘破的機艙裡、坑坑洞洞的機翼上也全都是人,要拍一張無人的照片真的非常困難。人群讓我倍感壓力,破壞廢墟本該呈現的寧靜,於是匆匆拍完照片就落荒而逃了。

喜歡接近大自然可能就是因為這種情結作祟,為了體會時間暫時靜止的美,為了感受那一點點塵埃落定的解脫,才會一直往山裡走去。當理解這件事情,試著同樣的邏輯來推論,我才終於明白為何在原始而遼闊的土地上進行公路旅行會如此迷人。澳洲艾爾斯岩的經驗是如此,美國中西部的經驗也是如此。離開冰島後,腦海裡咀嚼的仍是公路沿途出其不意的美,那些仿若亙古不變的山峰、峽灣、瀑布、河流和冰川事實上仍時時在變動,但在馳騁的車子裡,變動的速度從眼裡看來是如此地緩慢,緩慢地像靜止一樣,雙眼直視著前方,好像就可以進入一條柔軟、透明的通道,靜靜地躺著。




※ 本文原刊載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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